看街
孔明
我每无聊时,不读书,就要上街,也不走远,有看头就驻足,看半晌不知所以然。见生人麻木了脸,见熟人皮笑肉不笑,见朋友先握手,再寒暄。有丽人似从画上走来,非要欣赏而后快,看不够就跟着感觉走。女不看美,就看真,看到好处就自作多情,不肯轻移了脚步。看得人家不好意思,自己也不好意思,立即伪装了正人君子,目不斜视,只顾自走,走到人稠密处,才敢回头。有美目盼兮,就心荡神迷,不知自己姓甚名老几,及至美目他顾,才怅然、惘然、不自然,心里愤愤不平好多天。
我看街有年,收获多多,不卖弄实在可惜。要看人流如潮,宜远不宜近;要看摩肩接踵,宜近不宜远;远看人山人海,近看人满为患。人在人流中,感觉如行舟,顺水易,逆水难;人在人流外,感觉如风筝,又自由,又孤独。立于高楼上,居高而临下,满街的人如蚊,如蚁,如蝇,如燕,因而生出怪想:人看人如蚁,蚁看蚁如人呢?如蚁?我看蚁,蚁看我,蚁是我,我是蚁,在我眼里蚁是蚁,在蚁眼里我是我吗?怪想逃不出怪圈,就此打住,看街要紧。远看人模人样,走近了实不敢恭维。倩影转过来,摇身一变,丑得不敢看。高了脚后跟,红了樱桃口,黑发染黄,短牛仔,毛了边,挺陶三摆臀,碎步颤巍巍,使人联想到假冒伪劣产品。拎了包东张西望,倚了墙左顾右盼,见熟人就躲,见生人含情脉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手高扬了大哥大,立人行道上,神气十足,话说个没完没了。马路天使目空了世界,或左右开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或三人并排,推动了扫帚,“胜似闲庭信步。”飞车横冲直撞,撞了人反骂人瞎了眼,大白天挡了他的飞行道。小伙骑摩托.丽人手箍腰,一路风来,一溜烟去。出租车与人争道,公共汽车硬是拐弯,毫不示弱。警察向左转,向右转,红灯暂停,绿灯通行,绝妙的机械运动,绝好的人生启示录。
街上多忙人,多闲人,多小偷。忙人忙忙地走,闲人闲闲地游,小偷跟在忙人后,眼睛尽往忙人口袋里瞅,凭空多出第三只手,这情景,闲人看在眼里,忙人蒙在鼓里。闲人有两种,游手好闲,爱管闲,但不管小偷,喜欢打架斗殴;闲着没事,怕闲出毛病,就闲走街头,哪里热闹往哪里凑。忙人也有两种,真忙,好像忙,上街不为观景,只为坐车赶路,从早忙到晚,却不知忙了什么。对有些忙人来说,忙就是一种充实,一种高尚,所以逢人爱嚷嚷:“忙死我了!忙死我了!”要说收获,忙人比闲人有余,比小偷却差老鼻子了。
街有风景,人有活法。在街上一路走,满眼的店铺,卖真的板了面孔,卖假的笑容可掬,人多求真,却光顾假,可怜平常心,却贪一笑耳。担了包的女孩,在街上招摇,让人怜惜她的细腰,怎么就能擎起那么多大包和小包。摆残棋的老头儿,闭眼不看大千世界,却在脸上写了高古,我就常想,他们不仅仅为了混碗饭吃、骗两个钱花吧?真正好笑的,是看相者,一脸的落魄相,却给人看相,白日说梦似的,好话说尽。好在好话再多,人不嫌多,还挣的钱多。有一则故事好很,可供迷信族玩味:某甲给人看相,人多收入好。某乙看他占了地利,存心谋他的地盘,取而代之,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换一袭青布衫,扮道人相,作高人状,走到某甲跟前,惊呼,“先生近期失估(死了父亲),对否?”某甲惊问:“你怎么知道?”某乙高深莫测道:“先生坐在路神头上,不日还有大难临头!”某甲大惊失色,立即收了相摊,请高人吃酒,酒足饭饱,才敢问避难之法。某乙不语,急得某甲无计可施,跪倒在地要拜某乙为师,某乙这才开了尊口,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得某甲频频点头,未了,嘱他一句:“你的相摊,宜速搬走,记住,不可西,不可北,最好往东南999步处安营扎寨。”某甲谢恩而去,某乙偷着笑,谋人地盘,不费吹灰之力,还占了一顿酒菜便宜。有好事者,看出破绽,走告某甲,某甲恍然大悟:那一***臂戴黑纱,说明正在服孝;纱上“孝”字新白,说明丧事不远;纱在左臂,男左女右,连白痴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他“近期失估”了。
街上看人,人看街,各异其趣。闲人看热闹,小偷看腰包,男人看女人,女人看包装。柳未发芽,杏未开花,街上已有裙子,捷足先登,做了报春使者。初夏日艳,女人更艳。肩上颈白,金项链引人注目,胸前高挺,告诉人一个神秘世界;薄了衣衫,短了裙裤,双脚登云,风行人前,坦白自然;返朴归真,昭示人体美,乃美中之至美。美到白露、秋分,人体美让位,服装美展览,贫富贵贱,一目了然。人阔了才招摇过市;女俏了才走街串巷;勾肩搭背,才好在街上趾高气扬。我做光棍汉时,轻易不上街,非上不可时,低了头走,人不知我自惭形秽,还以为我算计谁呢。听说街上流行红裙子,想开眼界又怕丢人现眼,走近了怕招白眼,走远了又害红眼,无法可想,想出一法,自制了望远镜,躲到楼上,垂了窗帘,把万花筒世界,看了个眼花缭乱。看不出想看的,便不看,丢掉幻想,眼不见,心不烦,归心自然,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直到婚后,工作在北,居住在南,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南来北往,不看街,由不得我。看春夏秋冬,看善恶美丑,看风花雪月,看喜怒哀乐,看沧桑变迁,看出一种感觉:从背后看女人,妙不可言,百看不厌。
人一换心境,啥街都有了看头。我每到外地,有街非看不可,不看就不自在,好了流连忘返,不好了目空一切。从西看到东,从北看到南,看来看去,对乡下的街比较偏爱。遇集日,各色人等,云集街头;集散人去,街空空如也,仿佛换了人间。有一年走蓝田汤峪街,天降酥雨,看不见行人,倒看见一条狗,在街上悠闲自在。人立街头,云雾朦胧看山魂,恍惚迷离间,有红衫翠裤走下山来,近了,原是一村姑,那么美,又那么实在。她不笑而笑,一脸春韵,使人联想到桃红李白。看着她走,禅意无限在心头:人生有来有去,美是留不住的。
有人,才有了街。人在街上走,才有了风情万种。我看街上人,街上人看我,“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不知不觉,进入梅兰芳境界了。。(选自孔明《谈情》,陕西旅游出版社1996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