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郭华丽
其实81岁的外婆确实老了。外婆一二再,再二三地卷起铺盖卷,拄着拐杖想“不再看别人的脸色吃饭”自己一个人要回到老屋独自生活时,在外婆的潜意识里也许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的。作为孙子辈的我也常常人五人六地劝解别人:你这样做,确实是你的不对。但对于外婆和舅舅、舅娘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争嘴、赌气却无能为力。
有时也在想,耄耄之年的外婆如果不是因为爷爷27岁那年因为一场病,害折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三年,一个人挣工分糊一家老少九口人的嘴,丢了温柔多了强悍地安排几个年幼的子女这个干啥,那个干啥;不是“一颗红心向党”二十多岁就根正苗红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是以一个党员的身先士卒无畏地挑起了穷得叮当响的村妇女主任的担子;不是积极地当起了赤脚医生肩负起了接生员的角色……也就不会激起连妈妈在内的几个姨、舅舅忆苦思甜时“我们那时……”的怨恨,也就不会以不服老的老党员的精神凡事都要“我来说两句……”招致舅舅、舅妈地厌烦,也就不会有屡次地卷起铺盖卷要“我自己做,自己吃,不吃你们的下眼食……”的虚弱的自尊。
爷爷活着的时候外婆和爷爷两个人住在祖辈留下来的老屋里。那时候逢了礼拜天,我们后辈都不约而同地聚到老屋里美美地吃上一顿爷爷手擀的“涎水面”(爷爷在擀面的时候不留神嘴角的涎水就会滴进正在擀的面里,故被我们戏称为“涎水面”)或是吃上外婆包的酸菜豆腐饺子。那时的我们似乎从来不觉得外婆的话多或者“不会说话”,反倒是害怕外婆不说话。爷爷去世了,按照原来分家时定好的,两个舅舅一人养活一个,外婆也就离开了老屋跟了二舅。外婆孙子,重孙众多,枝繁叶茂,只是现在去看外婆,静心听外婆说话的却寥寥。我也是寥寥中的一个。
有天下班回家看见母亲在哭,问母亲为啥哭,母亲说:我都已经六十岁的人了,我还要操心到啥时?今天你外婆又跟你舅娘吵架了,来跟我说要一个人到老屋住,她手颤的连碗都端不稳,一个人住吃啥?我说那就让外婆住到我们家。母亲却以“又不是你爸还活着的时候,我都在靠你们养活。有儿子的人,住到我们家到算个啥?”我急了:那到底是为啥吵架呢?“还不是你外婆话多!”
两个姨倒是经常来看看外婆的,每次去都不忘买一些外婆爱吃的甜品。到了舅舅家,跟外婆打声招呼后就两家两两对战码起了长城。如若哪个姨夫有公事在身不能来,也会叫上我来助阵。虽然都是自家人,但亲兄弟,明算账,打麻将时也会因了其中的一个老是放糊或是因为五块、十块钱吵起来。晾晒在一边的外婆就会抑制不住地说:看看,我说让你们不要打,打麻将不是啥好事情,你们总是不听,自己人为了几块钱还能吵起来,叫别人听见了不嫌人家笑话。姨们心有灵犀:平时上班,就逢休息天在一块打打麻将玩,现在都是这,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一天只要吃饱穿暖了,就不要管人家年轻人的闲事,你总是话多!外婆再想要张口,被姨们:好好,你就不要再说了。就悄然地闭上了嘴。
有一天,因为二舅的二儿子要到深圳打工,我就去给送两百块钱表示自己的心意。二舅、舅娘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儿子:出去一定要争口气,不要学坏,好好在外面干,挣到钱了也好把房子收拾一下,我们老了还指望你和你哥养活……坐在一边倾听的的外婆:我来说两句……我急忙用眼神阻止外婆,外婆却不依不饶:我是个老党员,我活了这七八十年,还是党的政策好呀,有智吃智,无智吃力,现在只要有一把力气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养活一家人,不像我们那时候,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干……如果外婆能顺着这个思路说也不错,不料想外婆却突兀地转变了话题:你爸你妈也慢慢老了,到时还要靠你们养活,我今天把话说到前头,你们兄弟两个都要养活你爸你妈,不能一人养活一个,把你爸你妈分开,也不能像我一样老了连句话都不敢说…….外婆的话还没有说尽兴,二舅娘转身走出了屋外,二舅一下站起来:今天老三在这儿,看我都把你咋了你连话都不敢说了。外婆嘴唇哆嗦抖动却失了声,我在尴尬中暗暗埋怨:外婆,你倒底说这些话干啥?
好久没有看见外婆了,一天到二舅家,院子里坐了几个人,谝的嘻嘻哈哈,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拿一把扇子佝偻着身子扇脚边不时嗡嗡飞过的蚊子。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外婆。外婆抬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问:外婆,你咋不过去和他们一块儿谝呢,外婆颤抖的嘴唇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说啥呢。我心里一震,外婆彻彻底底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