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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叙事:多重生活理趣与多维文化思考

中国散文网 作者: 发表时间:2016-12-28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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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物叙事:多重生活理趣与多维文化思考
         ——评长篇散文《欢欢的故事》
冯肖华
 
摘要:作为动物叙事的长篇散文《欢欢的故事》,以20章15万字的篇幅不仅在散文体式规制上是一个新的创造,同时以其多重生活理趣和多维文化思考提升了散文文体的应有品质。这就是:味外之旨与韵外之致的美学特色;大爱情怀与仁厚善美的诗性抒写;人生体悟与社会感观的文化思考这样三个层面,其朴素的字里质涵和味外哲思的彰显,给读者提供了较大的艺术审美空间。
关键词:动物叙事;生活理趣;文化思考;审美空间
 
  近十余年间,文坛关于动物叙事的创作现象方兴未艾,热度递增,这一悖逆“文学是人学”命题的古老写作论域引发了人们对这一现象背后的深层文化的思考。
  现代社会对“人”生存欲望的过度开发和诱导,搅动了人性深处原本沉积着的贪婪、暴虐、占有等等几多阴暗与龌龊,超量的欲望倡导消解了传统社会中人的宁静淡薄,清新寡欲,以及友善谦卑的本性和初心。于是,人在现代社会欲望的喧嚣声中,其性渐恶,其善渐退,人反转成为披着文明外衣的吞噬人类美好的怪物、怪兽。此种社会文化生态的逆转变化,不仅引发了学界对于人类自身的审视和诘问,同时良知作家们以其性情憨扑的动物物种为题,予以深刻的文化类比反观。于是,有关动物叙事的种种创作形态,以其不尽相同的文学面貌出现,形成了诸多人性诟病的鞭斥与动物物种憨扑灵性理趣哲思的鲜活的文学交锋。如作家姜戎的《狼图腾》,揭示其狼族的团队精神,生死与共的意识使人震撼。作家贾平凹的《怀念狼》,描写其狼族的存在与人类生态平衡的自然规律使人深思。作家红柯的《美丽奴羊》,彰显其雪域奴羊之美丽高大巍然的神力竟震慑了暴虐屠夫手中的刀子。以及京夫的《鹿鸣》、陈应松的《豹子的最后舞蹈》、王冈麟的《野兽出没的山谷》等等人兽寓意互左的动物叙事作品。而作家刘家全的《欢欢的故事》,则以欢欢命名的家中宠物藏獚小狗与家人十四年生活与共的情感经历,抒写了欢欢诸多鲜活的生活趣事,与家人相伴厮磨的情感记忆,以及观人触物的灵性判断等等理趣故事,尤其是作者以此为话题来反观现代社会人性诸问题予以文化探究,提出了自己有见地的哲学思考。
从这个层面说,《欢欢的故事》,[1]有着动物叙事的文本美学理趣,有着文学书写的作家大爱情怀,有着社会关怀的文化哲学思考。可以说在上述诸多动物叙事的创作中其特色尽显。
 
一、味外之旨与韵外之致的美学特色
大凡文章都有一定的章法可循,所谓无技巧之技巧就是一种圆润无痕的上乘技法。作为诗文类,古人向来崇尚“味外之旨”与“韵外之致”的美学追求,[2]因为这是一种具有作家与读者共感的双重意义的“复义”性美学技法,有着复杂的意义结构,即作家在写作中多重情感的织入,读者在阅读中亦以多重情感的接受,这就产生出“味外之旨”的共鸣和“韵外之致”的奇妙审美效果的享受。读《欢欢的故事》,就有如此的感觉。作者的性情、仁爱之旨与读者兴趣、妙趣之致有着同步意义的创造,使其长篇散文《欢欢的故事》达到了散文文本美学特色追求的较好程度。作者紧紧抓住欢欢灵性之“神”,放笔欢欢诸多故事之“形”,十分有趣的勾画出了藏獚欢欢聪明机灵,通达人性,善解人意,活泼可爱的本性,这叫做狭义散文“形散神不散”的写作要义。近年来,“宠物现象”的人性化升温,是现代人平抑浮躁,克制抑郁,亲近真实,逃离虚假世相的别一情感投向的选择,在这里,所谓高级动物之灵长的人类,在与低级动物之猫、狗、兔等平等、诚信、友好、和谐的氛围中达到了情感的交流和心灵的契合。这种看似非常却正常的人兽共构,生活共融的趣事,是对现代社会人性、人心恶化的绝妙讽刺。人在这里,享受着宠物带来的欢快和愉悦,感受着宠物忠主侍主的安慰和踏实,对接着宠物真挚单纯情感的一脉热流。在《欢欢的故事》中,作者与藏獚欢欢,主人与宠物情感交流全然尽显在生动妙趣的字里行间,使人眼羡,使人情动,使人掩卷不住发出内里会心的笑嫣。
动物作为大千世界的特种物象,自古以来是文学艺术家涉笔的原始素材之一,曾成就过诸多大师的经典作品范例。当齐由来大师以柔和的线条勾勒出《百猫图》之猫趣可爱时,当齐白石大师以简约的线条点染出《六虾图》之质感灵动时,当徐悲鸿大师以粗旷的线条涂抹出《战马图》之抖擞神韵时,文学家却以各尽其妙的文字在描写着诸类动物的百态图,它们的性情,它们的情感,它们与人类共存的有趣生活。
《欢欢的故事》中的宠物西藏獚犬,就其生物属性来说属于犬类中的上乘名犬,机灵,聪敏,灵动,护主伺忠。然而这些生活中并不为人熟知的狗的知识,却被作家纳入至审美的视野,以其饱满的审美观照予以情感诉讼,格外增添了人与狗共存的无限的审美理趣和文化思考的空间。作者将家中宠物狗狗取名“欢欢”,从美学上讲似有心境、情境、环境之美幻旨意,一个“欢”字了语真是家庭氛围愉悦的概定;而昵称“女儿”、“小女”,就更多了些家庭成员间爱意、中意、情义之韵致的审美情怀,一个“女”字了语可谓柔情似水衷肠的囊括。“小女”的到来,“欢欢”的入驻,使得有限的生存空间增加了无限的天伦趣致。第七章《专注》篇,落笔惟妙惟肖,小女欢欢以其温润的舌尖在适度的、有节奏的添抚着爸爸的脸颊,竟然那么专注,那么匀速,那么温情。“她的舌头涩涩的,虽然有唾液,却并不滑溜,这种让人有种挠痒痒的舒服,最后就有一种肌肤被按摩的轻松。”于是,“我的身心马上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欢欢给爸爸将近两小时的专注抚添,竟然不去理会激烈的敲门人,这分明是小女多给爸爸以休息之内心情感的本能涌动。俗话说,动物是通人性的。当人类以人的情感善待她时,灵性的动物便同样以其特有的方式予以反馈。大自然就这么神奇,一脉情感的系带将所谓高级灵长动物的人类和狗、猫等等所谓低级动物类连在一起,形成了大自然的多姿多彩,情感互左共融。欢欢对爸爸添抚情境的写照,岂使一个不肖之子所能做到。其情景,此画面,不仅充满着生活的理趣,欣趣和别趣,更有着父女情犊的感动和灼人。你看,“我被欢欢整整两个小时的专注深深地打动了,双手从胸前抱起欢欢,怜爱的看着她,欢欢的大眼睛也看着我,我们父女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在心底里感叹:你真是我的好女儿,你就是我的好女儿!”[3]这种描写,其字里蕴含着几多理的彰显,情的洋溢,趣的别致。
如果说第七章《专注》篇,是小女对爸爸报以无法言语的女儿情深的话,那么第九章《警示》篇,便是女儿以其特有的嗅觉功能成为爸爸事业上的维稳帮手。年轻人吴某几番登门商谈新药联销事宜,欢欢竟然一反常态,不愿待见,以至于对其排毛倒竖,眼充冷光,凶狠吼叫,就连吴某坐过的地方也嗅个遍,发出十分生气的哼哼声。事情的蹊跷恰恰在这里,吴某后因卖假药被拘,而欢欢的先知先觉便成为故事探究的谜趣,给人留下了人与狗不同物种在观人论事层面的生理疑异及智慧的思考。作者对欢欢如此敏感的现实描写,自有着别样的妙趣,如生活中军犬进入战争与人并赴生死,猎犬进入灾情搜救与人共抗一方,等等,所以其味外之旨并不薄寡;同时,作者的质朴文字,也洋溢着欣然之乐趣,生活中狗进入坊间看家护院与人相伴,进入家庭守宅伺主给人欢快,所以其韵外之致映衬出当下万家宠物世界之鲜活。至于狗的科学研究在这里并不重要,《欢欢的故事》所提供的如此审美趣致于读者享受也就足够了。
《欢欢的故事》,是长篇散文,20章15万字,围绕一个宠物饶有兴致的说开去,其文本叙说的精细程度在当代散文史上仍并不多见。作者以现实手法,写实笔墨,分别描写了欢欢生性灵敏,择食讲究,卫生自律,知错自悟,婚嫁择偶,病中守望、离别情深、欢欢永生等等十分有趣和感情深重的片段,其整个行文似有“散文小说”的新气象。有道是文体类别自有其各自的写作法度,如小说之长于人物塑造,戏剧之重在矛盾冲突,诗歌旨在意境创造,散文则是联想哲理的胜出。而《欢欢的故事》却有着鲜明的小说元素,即人物形象(欢欢)的栩栩如生,如灵性—警示—自觉—卫生等篇;故事结构的波澜复迭,如初识—丢失—历劫—永生等篇;矛盾冲突的起伏彼此,如专注—撒气—护食—深情等篇,这种散文小说化或者“散文小说体”的写作气象,无论作者是否意识到但却以如此文本的真实,文字的固化呈现在读者的面前,从这个意义上讲,无疑是作者一次无意识的创作尝试。所以说,其文本价值是可鉴的。这里,我想起了五十年代的西部诗人闻捷描写西藏平叛40余万字的宏大叙事长诗《复仇的火焰》那磅礴大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被称为长篇“诗体小说”的杰作。[4]
综上审美层面观之,《欢欢的故事》文字质朴流畅美,文化旨味指向美,韵致妙趣快乐美,作者较为圆润地体现了中国古文论中“味外之旨”与“韵外之致”美学特色。这不仅是一部人与狗情感激荡的而非冷静漠态的动物叙事的文学范本,同时在当下宠物万家的世界里,作家们究竟如何描写这一生灵,提供了既有效且鲜活的思考。
 
二、大爱情怀与仁厚善美的诗性抒写
文学是感情学,当作家将一个个无序的文字一经主体意识进行有序排列后,就势必嵌入了作家的感情色彩和价值去向,这在古典文艺学上叫作“言志”与“缘情”,它是文艺本质的双重规定。就“情”而言,在中国古代文艺学、美学的发展历程中,“情”的观念虽然出现较晚,但是,作为人类的一种生理与心理的存在,它的生成却是与人类同步产生的。没有情,就没有人类,也不会有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文学艺术作为人类的一种纯粹的审美感应活动,情的作用与意义更非同寻常,离开请,文学艺术活动本身将不会存在。所以说,表达感情是文学艺术的永远职能。这就是为什么将《欢欢的故事》文本纳入“情怀”“诗性”范围研究的道理。
对于一个家中宠物的记叙,于别人来说有可能无需如此笔墨,如此感情深重,如此精细地谋篇构架以至于宠物晚年离去时的笔力凝重,情绪感伤,内心凄然。而作家刘家全却不同,其20章15万字的篇什,从审美层面说始终蕴含着两种情感系脉的交织,即初识收养后欢欢所带来无尽欢乐快慰的情感洋溢和弥漫,晚年生病后离去的悲伤凄然失落的无尽眷念情感的笼罩和弥漫。两种情感的此起彼伏,先扬后抑,不仅紧紧感染和牵动着读者感受的情感律动,同时彰显出作家刘家全大爱情怀和仁厚善美的一腔炽热和情感灌注的一笔诗性抒写。这在动物叙事文本中可谓一个情感观照的案例,一个作家面对动物小狗依然宅心仁厚,情感沛然予以观照的美学佳话。
作家作为自然界一个中介物的存在,是否能感悟到自然界的美或者无视其美的存在,完全在于作家心存善意,情怀仁爱,一片光明的内里世界。作家的生活经历、生活态度、政治观点、美学观点、个性气质等的背向决定一个作家的审美取向。只要作家是一个真实的作家,其作品字里美的呈现都在其中,这即“文品即人品”的道理。那么,在批评实践中,原型批评的理论总是试图发现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各种意象、叙事结构和人物类型等以找出它们背后的基本形式。《欢欢的故事》构架背后的“基本形式”是什么呢,可以说是一种既单纯晴朗又浓烈厚重大爱善美情怀的基本型式,是作家人生观生活态度人化自然的基本形式。作家刘家全投身教育事业,怀揣教育理想,且又钟情于传统文化,以《中国文化精神论纲》《中国文化精神论章》著述以及诗词歌舞的文学创作不断践行和扩张着自我“基本型式”的大爱内涵,这就使得《欢欢的故事》尽管写的是动物小狗,但同样彰显的是大爱之情和诗性之感的文字抒写。你看,在欢欢带来的欢乐情感系脉中,一切仁爱之意溢于言表:如一位吴某说欢欢“脸小”“眼大”“看人有凶光”“是不祥之物”时,作者即刻反驳“太偏私”,“颠倒美丑”(《警示》篇)。当欢欢熟悉家人周日出游的规律后,或“哼哼”低叫或“汪汪”大喊,于是“谁能忍心不带它出游呢?!” “小女儿”就这样在爸爸的身前影后演绎着小棉袄的角色(《初识》篇)。指责偏私与带女出游,两相对照其珍爱之情可见啊。《丢失》篇,文字荡气回肠。小女欢欢偶失秦岭山中,此时已是暮色降至,日已西坠,欢欢又在何处丢失,“我的脑子嗡一下晕了片刻”。欢欢没有野外生存经历,更没有抵抗山间野兽的能力,由于圈养野外吃食都成问题,想到这些悲情,车里空气一下变得凝重。于是,爸爸不顾暮色路险,回车呐喊寻找欢欢。这里,作者以美伦美奂的诗性文字描写着小女欢欢丢而复归悲情与喜情叠加的激动场面和感人的画面:
终于,看见了那片干茅草地,接着又看见了挂在天边的太阳。太阳的半边被晚霞遮住,另半边红彤彤的,散射出一天里最后的余晖,余晖逆照过来,在山脊、在树干、在草叶的侧面形成反光,金灿灿的,煞是美丽。但我们的心情却与这美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突然,女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原来,她最先发现了自己的好妹妹!
 紧接着我也看见了我的小女儿!她蹲在一片干毛毛草草丛中,只露个小脑袋的顶部。欢欢的身边是刚才停车时车轮压下的两道因茅草倒伏所显露的车辙印,还有大家上下车时踩倒的一大片杂草。这一切说明,欢欢看见车开走后,她就一直纹丝不动地待在原来停车的地方。
欢欢这时也听到了车声,他从草丛中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向这边张望。太阳的逆光从她的小脑袋旁射过来,垂耳上的毛发闪着明亮的金色。
女儿第一个冲上去,快步跑向欢欢,欢欢也向女儿跑过来,由于干毛毛草草丛比较深,欢欢只能一跳一跳地向前跃进。
两个女儿很快跑到了一起,女儿抱起她的小妹妹,一大一小两张脸贴在一起。欢欢在姐姐身上狠劲地蹭着小脸蛋,着鼻。
女儿自己也已泪流满面,却捧起欢欢的小脸说:“啊,欢欢哭了!”
我一看,真的,欢欢的大眼睛泪花充溢,眼眶下两行湿痕清晰可见。我的泪水也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胡在一旁目睹了这感人的一幕,极其感慨的说:“真没想到,它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她为什么会这么等着?因为她相信我们一定会去找!这是怎样的一种信任啊!一种拿命做赌的信任!”
多少年来我一直为这件事感慨深思,一直庆幸那天上山找欢欢时,我没有犹豫,大家都没有犹豫,不然我们又如何面对欢欢,面对自己的良心!”[5]
这段几百字的诗性描写可谓情景交融,悲喜迭起,动感催泪,又文采飞扬。笔力所至,意境尽出,几多鲜活的文学画面映入眼帘——晚霞余晖映衬爸爸疾车寻“女”的壮行美;欢欢静卧等候爸爸回找女儿的笃信美;女儿相向奔跑丢而复见的激动美;姐妹泪脸依偎亲吻的温情美;爸爸释然内心涌动的甜蜜美;不同物种情感融通的人化自然美,以及打破物界壁垒共建生态信任圈的哲学思考美。这里,何为大爱,回找欢欢的惊险表征,表面看是作者对宠物的钟爱,但更深处显示的是大爱情怀和善美的仁德,既是一个生灵,也得径直驱车暮色求险。而宠物欢欢在作者的心里早已幻化为实际的家中小女,一个不可或缺的“小棉袄”。这里,作为作家情怀自然以其文学元素抒之笔端,这就是:“脑子嗡一下晕了”、 “变得凝重”、“‘哇的一声哭了”、“ 第一个冲上去”、“抱起她”、“ 两张脸贴在一起”、“狠劲地蹭着”、“噴着鼻”、 “也已泪流满面”、 “欢欢哭了”、“泪花充溢”、“泪水也禁不住”、 “感慨深思”、 “没有犹豫”、 “自己的良心”等等动态的词语,感情饱满的文字,飞扬的情感旋律,读来让人为之感动,为之感慨。善为美,仁为贵,爱则诚的中国传统古训在作家刘家全、大女儿、“小女儿”互为表里的相濡以沫中完美的体现。
《欢欢的故事》像这样的仁爱片段,诗性描写的文字随手可拈。如《婚嫁》中的周折选偶;《治病》中的精心守护;《剪甲》中的失误自责;《深情》中的情感升华;《历劫》中的虐宠愤怒;《离别》中的离散伤感。 尤其是《晚年》《永生》篇中欢欢十四年父女 情、母女情、姐妹情的深重回恋 ,以及爸爸妈妈尽其所力陪伴欢欢晚终善去的感人描写深化了作者大爱情怀,诗性描写的美学意境。“ 欢欢还是走了”,作为一个“事业吉祥物”、“情感粘合剂”,“将成为爸爸妈妈心中永远的痛”。“ 我抱起欢欢软瘫的身子,久久地搂在怀里。心想:我的好女儿呀,医生说你只能到半夜,你却坚持到天明,难道你就是为了不让爸妈的希望落空,才与死神搏斗了一夜吗?”[6] 痛伤、感念、敬重、无奈之复杂感情集于一腔,洋溢字里。欢欢是幸运的,正如作者所言“女儿欢欢已在天堂,已在神界”,“将在这永恒的证明和启示中得到永生!”[7]这就是人与狗的情感故事,一曲洋溢着大爱情怀的动物叙事之歌。                                                                                                                                                                                                                                                                                                                                                                                                                                                                                                                                                                                                                                                                                     
 
三、人生体悟与社会感观的文化思考      
文学是感情学,更是文化学。作家是文化传播的主体,文字是文化传播的密码,作家构架谋篇的过程,就是文化信息思考编程的过程。这就是文化传播中的所谓“传通”原理,即A通过C将B传递给D,已达到效果F。A(作家)是文化思考信息发出者,C(文字)是文化思考信息携带者,B(文本)是文化思考信息接受者D(读者)的途径,F是所引起的反响源。任何文学艺术的文化传播无不遵循这样一种规律,而这里最重要的是A——文化信息思考的发出者作家。作家的思考程度、文化修养、价值取向决定其传播B文本的价值背向。英国18世纪小说家笛福认为:“一是真实性,而是道德教化,不管他讲的故事内容如何,他的目的都是为了教化读者。”[8]这两点几乎是所有18世纪小说的共同特点,也成为整个现实主义小说的基本特征。   
《欢欢的故事》充盈着作家的诸多人生体悟和感观社会的文化思考,并将这种对人类社会诸多问题与灵性、聪敏、善解人意的宠物小狗对接类比思考,引发出让读者在再思考后的信服、认同和肯定。问题的疑惑和有趣恰恰就在这里。人与动物本来就不再一个类比的平台上,作为万物灵长的高级动物人,无论如何在其生活行事等方面其规律性、规范性、文明程度都应该高于低级动物,其大脑生成进化开发的聪明程度无论如何在其之上的,这才能解释“万物之灵长”的自诩。然而滑稽和有趣的是《欢欢的故事》中的动物欢欢,其善解人意,择食讲究,卫生自律,知错自悟,警示护主,感恩守信,知病配合,恋家情深等等行为无不人性、人意、人情、人事、人思、人为,且在许多方面使万物之灵长的人所不能、不为。这就出现一个悖论:难道人类不善其“灵”,扬其“长”做有利于人类发展之事,却抑“灵”弃“长”,丧失人本善良,以己之欲去毁利人类之事么?!作家刘家全作出了鲜明的思考:“由于有欢欢这样的灵性动物作对照,所以我对近代以来很流行的那句‘人类是万物之灵’的口号才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因为,这个‘万物之灵’的信条,原本含着‘万物中最好’的暗示。人类当然是‘万物之灵’,但绝不能说成是‘万物中最好’。” [9]这一思考是透过人类优品与劣根之文化哲学的拷问,肯定人之优长这个哲学前提,再分辨出未必是万物之‘最好’的独到的陌生化见解,是为新颖,学界未闻。笔者倍感,人类在许多方面,的确将‘灵’用错了地方,并未起到万物之‘长’的表率,所以其社会生态恶化也就在所难免。所以作者坚定地认为:“我觉得我们人类还是应当谦虚一点,不要动不动就自诩什么‘万物之灵’了,而应该向人类之外的动物,比如向欢欢这样的狗类学习,否则人类的前景并不必然就那么美妙!”。[10]朴素的语言,哲理的思考,向狗学习概念的提出,透露着一腔讥讽滑稽的无奈和警示奉劝真诚的救世情怀。这不就是使命文人内心一脉炽热的写照么!
多维文化的思考,体现着一位文化使者多重思维的不可揭制性,对社会问题叩问反刍的常态性。《欢欢的故事》20章所触发的不同层面的多个社会问题或社会现象,归类起来看有人类如何重建天伦温情家园问题(《天缘》《启示》);人类如何保持人该有的尊严气节和不为强势的精神(《灵性》);人类如何坚守初年信赖信任与互信托付的可贵(《丢失》);人类如何遵循自然规律与生活规律,规范有序的生活(《剪甲》《护食》《卫生》);人类如何重温 “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圣教,多一些自知之明,忏悔意识,少一点死不认错的诟病(《撒气》);人类如何克制过分的贪婪欲和过界的掠夺欲,认清自然界共同体相依的道理,而非人之独霸的狂虐(《自觉》);人类如何放弃偏见,摆正本我和他人、他族的恰当位置,于文化兼容中彰显本我的特色,而非一味的盲从和媚从(《婚嫁》);人类如何保持群类间温馨的呵护和善意的安全保护,摒弃尔虞讹诈的阴暗心理(《专注》《警示》);人类如何善待自然界一切生灵,而不再以霸主的狂虐去杀害、肉食动物(《治病》《历劫》);人类如何培育仁爱人伦的道德修养和维护家庭伦理的有效认知,如何将人与宠物收养和被收养的关系进层为一种生命连接的生存关系,人化自然的情感相伴关系,以及无一言语对话却心灵互通笃信的信任关系(《深情》《离别》《晚年》《永生》),等等。尤其在《文化》篇中,作者从“狗文化”角度穿堂入室做了深度思考,界定了狗文化的正面价值,为“狗”正名:“狗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本分忠于自己与这个人、与那个人的关系”,“以灵性、原则、聪明、忠诚、不藏私、有限度、互信赖、相依靠等优异品质做镜子经常对照自己”,建立与人的友善美好关系。作者认为这是“狗的品行的高大”。 [11]同时,对社会俗流中将狗视为“坏”的代名词如“狗屁”“狗头”“狗胆”“狗眼”“狗腿子”等等之类现象予以愤慨,并深刻审视了中国历史文化中造成这种“分裂型狗文化”现象的根源,以及不着狗文化之忧长,极尽狗文化之鞭斥所带来和漫延的人与人关系的恶化。这种现象不仅是单纯狗文化评价上的悲哀,更是整个社会的悲哀。作者的思考可以说是新颖深刻和独到,有一定的文化学、社会学、人类学层面的哲学含量。
的确,在当代社会中,人类在面对他类关系的处理上,严重的进入了以“人”独大、独霸的人性之恶的泥淖,淡化了祖先圣贤所教导的“天人合一”“人化自然”的古训,而一味的施行自然虚无主义,主宰万物的傲慢行径。作家贾平凹在小说《废都》中,以“哲学家”牛的反刍道出了牛类对人类的愤怒和不满。“人的历史,牛的历史,人其实是牛变的呢,还是牛是人变的?人不这样认为,人说他们是猴子变的,猴子是他们的祖先。人完全是为了永远地奴役我们,又要心安理得,说了谎。如果这是桩冤案,不妨这样认为:牛和人的祖先都是猴子,猴子进化了两种,一种会说话,一种不会说话。”而“在一切野兽都向人进攻的世界,独独牛站在了人的一边,与人合作,供其指挥。牛给人耕种,给人推磨,给人载运,以至发展到挤出奶水!人啊人,之所以战胜了牛,是人有忘义之心和制造了鞭子。”[12]牛为自己的种族屈辱而不平。当这头“哲学家”牛平静下来后却一声长笑,笑的原因是:“好得很,社会的文明毕竟会要使人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走向毁灭,那么取代人将主宰这个社会的是牛,只能是牛!这并不是虚谑语。君不见人群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牛皮衣、牛皮带、牛皮鞋,牛早已以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提醒自己,替代人类!”[13]牛想到这里顿觉洋洋得意,实在是天大任于牛也。这里,“哲学家”牛对破坏自然共同体,打压暴虐它类的倒行逆施的不满予以抨击,说出了牛类的心酸,以及发出牛类将取代人类的无言挑战。还真难说,人类万物主宰论的极致畸形发展,其末日的到来,主宰宇宙万物的未必是人类。信不信有你!《欢欢的故事》以文学形式做出了明智合理而有见地的预言。
以文学形式叩问社会问题,以形象手法画出社会世相,以哲理思考解读人类现象,寓歌颂与批判于一体这是文学的两大基本功能。长篇散文《欢欢的故事》,作为文学作品在这个层面上以诗性飞扬的抒写都作了较好的阐释。虽然在真实的故事和文学情采之间仍有拉大距离的空间,在故事讲述与哲理胜出上有待进一步圆润的可能,但它的整体文本审美价值当成为散文领域不可多得的佳作。
 
参考文献:
 [1 ]  刘家全:《欢欢的故事》,作家出版社2016年5月版。
[2 ] 转引胡经之:《中国古典文艺学》,光明日报出版社2006年,第419页。
[3 ] [5] [6] [7] [9] [10] [11]刘家全:《欢欢的故事》,作家出版社2016年,第58页、42页、43页、195页、44页、166页。
[4 ]朱栋霖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下册,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3页。
[8]笛福:《鲁滨孙漂流记》原序,徐霞村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第1页。
[12] [13] 贾平凹:《废都》,作家出版社2009年,第50页、51页。
作者简介:冯肖华,宝鸡文理学院中文系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和陕西地域文学教学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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